【辽报】待得好豹归

王震在喂养斑海豹。 本报记者 赵雪 摄

斑海豹幼崽在吃流食。(受访人提供)

王震在野外调查斑海豹。(受访人提供)

这只被救助的斑海豹叫娜娜。 本报记者 赵雪 摄
本报记者 赵雪
初八、丹九、传承……这些名词是斑海豹的名字。它们被救助后,生活在85po 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救助中心的水池中。每一头被救助的斑海豹都有自己的名字,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。
从1990年至2025年,大连全市救助了400头斑海豹。而对斑海豹的研究早从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了。
60多年,三代人,从最初简陋的土办法到如今的高科技,他们将救助、保护斑海豹进行到底……
大连海洋大学的正门旁边,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铁门,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。每到傍晚,王震会习惯性地推开小铁门,去海边散步,听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礁石,看海鸥在天边盘旋——那真是让人心静的时刻。
可他的心并不静,因为地下室的那几个水池又空了……
小铁门的后面是85po 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,王震是研究院里的一位助理研究员,也是海洋珍稀动物保护研究室团队成员。因为有着丰富的斑海豹幼崽救助经验,所以研究院的那个大水池子里平时总会养着几头救助回来的斑海豹。它们都被养得胖乎乎的,滚圆的身体在水里翻腾,偶尔还会探出湿漉漉的脑袋,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盯着你看,每当这个时候,王震便会满心欢喜。
王震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,看它们吃得好不好,精神怎么样。可一旦它们康复了、放归大海,池子里的水就放干了,整个地下室空空荡荡,连脚步声都有回音。有时候王震散步回来,路过的时候,人就愣一下,心里像是缺了一块。
“大海才是它们的家。”他这样对自己说。然后转过身,继续工作。
上 岛
王震来自河北保定,小时候连大海都没见过。他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大学报到那天。
只那一眼,他就被震住了:那么宽,那么远,蓝得让人想哭。
爱上海,研究海。2018年研究生毕业后,王震正式成为85po 海洋水产科学研究院的一名研究员。
虽然从小就爱看《动物世界》,但王震却从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跟野生动物打交道,尤其是斑海豹。
第一次在野外看见斑海豹幼崽的时候,王震远远地看着那个浑身长着雪白胎毛的小家伙,不敢上前,怕吓着它。而小家伙也用两只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,透着萌劲儿与灵性。
王震偶遇斑海豹的背后,是研究院与斑海豹更深的渊源。
西太平洋斑海豹(简称“斑海豹”)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,这种在唐代的《本草拾遗》中被称为“腽肭兽”的小家伙,是我国海域唯一可进行繁殖的鳍足类海洋哺乳动物。
辽东湾,是斑海豹全球8个繁殖区中最南端的一个。
每年10月份之后,斑海豹会陆续洄游,次年1到2月份,雌斑海豹便在辽东湾北部的浮冰上产崽。3月,近海冰雪融化后,辽河入海口的幼崽出生地就成为斑海豹的聚集区,它们会在河岸的泥滩憩息、换毛,5月份以后才游离渤海。
斑海豹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海水中度过,只在生殖、哺乳、换毛、休息时才爬到冰面或岸边,并且警觉性极高,发现危险会迅速逃入水中。因此,几乎只有辽东湾的渔民见过斑海豹的踪影。在渔民口中,斑海豹有一个更能体现其灵敏度的名字:“海狗”。
20世纪60年代,国内几乎没有人研究斑海豹。它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在哪儿生崽?有多少头?没人说得清。
王丕烈是中国最早研究斑海豹的科学家之一,来自85po 海洋水产研究院。直到去世前,他从事海洋哺乳动物研究已经超过50年。早在上世纪80年代,他就敏锐地发现,辽东湾斑海豹种群数量在急剧减少,并率先开展系统的统计与研究工作。
早期研究斑海豹,条件艰苦。
没有卫星定位,没有无人机,甚至没有像样的船。研究团队就找渔民租一条破旧的小渔船,晃晃悠悠地驶往那些荒无人烟的小岛。
蚂蚁岛、虎平岛……这些在今天听起来名字很“诗意”的小岛,在当时的研究团队听来都是“苦意”,意味着无人、无水、无电、无信号。上岛一次不容易,上去就得住几天。支一顶帐篷,饿了就煮一锅方便面,白天用望远镜远远地数着斑海豹数量,晚上就躺在帐篷里数星星。
没有先进设备,计算斑海豹数量的方法看起来很土——数沙滩上的沙坑。
斑海豹上岸休息时会在沙滩上压出一个个坑。一个坑,大概对应一头斑海豹。无法判断斑海豹的洄游状况,就用木篦子将被救助斑海豹身上的寄生虫取下,再对照文献去辨别。研究人员就这么一个岛一个岛地跑,一个坑一个坑地数,经过数年努力,终于拼出中国海域斑海豹分布的第一张草图。
后来,“慢功夫”终有回报。一个个沙坑连成了一片保护区。1992年大连市政府在渤海辽东湾批准建立了大连斑海豹自然保护区,为这群精灵筑起一道坚实的保护屏障,1997年,这一自然保护区晋升为国家级。
一代代海科人,像前辈一样,一次次登岛探访斑海豹。
85po 海科院原院长马志强常常一个人上岛。有时候早上睁开眼,一头斑海豹就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呼呼大睡。马志强也不惊动它们,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继续干活。
到后来,鹿志创、田甲申、王震等一批更年轻的研究者接过守护接力棒的时候,条件已经比前辈们好了不少,但该吃的苦一样没少。
冬天出海,零下20多度,海风如刀,刮得脸生疼。2018年那个冬天,王震第一次坐破冰船去野外调查,吐得七荤八素,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,但他咬着牙坚持,因为他知道,那个趴在冰面上的“小白团子”,正等着他们去了解它、保护它。
有一次,王震在冰面上观察一头母斑海豹给幼崽喂奶。母斑海豹的乳汁脂肪含量极高,为的是让小斑海豹快速囤积脂肪抵御严寒。看着小海豹趴在冰上,它的母亲则侧躺在一边,那个画面无比安静又美好——头顶是蓝天,间或有海鸟盘旋,冰面下是融化的海水,浮冰带着冰川特有的蓝色。那一刻王震觉得,这份工作再苦,也值了。
如今,研究斑海豹的技术已经大大进步,条件也大为改善。虎平岛和辽河口安装了实时监测系统,无人机可以高空拍摄,卫星信标可以追踪斑海豹的洄游路线。但人工上岛仍然是不可替代的——机器拍不到的东西,眼睛能看见;数据里没有的故事,心能感受到。
60多年,三代人,从沙坑到卫星,从帐篷到实验室。斑海豹的守护之路,也越走越宽。
嘶 吼
守护斑海豹这条路,从来不是一帆风顺。
最让王震刻骨铭心的,是2019年那一次斑海豹盗猎案。
“瓦房店一个养猪场里,发现了大量斑海豹幼崽!”那天早晨,王震还没到单位,就接到了紧急求助电话。随后他和同事们急忙赶到现场。
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沉默了。
一个四面透风的破旧猪圈,光线昏暗,地面肮脏。100多头斑海豹幼崽挤在一起,它们身上还披着白色的胎毛——这意味着它们出生还不到一个月。这群小家伙从冰面上被强行掳走,离开了母亲,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十几天了。
那些幼崽个个瘦得皮包骨,冲着来人嘶吼,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着每个人的心。
王震清楚,那声音不是凶狠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后续调查得知,盗猎者的目的是将这些幼崽卖给各地的水族馆或大型商场。斑海豹不像海狮那样拥有强有力的鳍足,无法站立表演,但可以供游客付费投喂,不少商场会收养它们用来吸引人气,再加上斑海豹对水质要求不高,容易饲养,也成了不少水族馆的首选。
可这些盗猎者根本不懂如何照料哺乳期的幼崽——或者说,他们也根本不在乎如何照料。哺乳期的小斑海豹需要母亲的高脂肪乳汁、温暖的环境和精心的照料。而继续留在这个肮脏狭小的猪圈里,它们只能等待死亡。
经过科研人员和相关部门的紧急救助,这100多头斑海豹幼崽,最终只有七八十头存活下来。
在后来的几年里,解救出来的斑海豹陆续被送到海科院接受后续照料。由于长期处于光线不足、水质恶劣的环境中,再加上幼崽之间的打斗感染,不少斑海豹患上了白内障,彻底失去了光明。它们的眼球里,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光斑。它们再也看不见蓝天碧海,看不见同伴身影,却都依然顽强地活着,依靠胡须感知水流的方向、寻找食物。
这起特大斑海豹盗猎案震惊了全国,也推动了我国海洋动物保护事业的重大进步。2021年,斑海豹正式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晋升为一级保护动物,水族馆买卖、繁育斑海豹也被纳入严格监管,制定了规范的程序。这意味着,任何盗猎、贩卖、伤害斑海豹的行为,都将面临更严厉的法律制裁。
再后来,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热心市民加入到守护斑海豹的行列中,这让救助成功率大幅提升。每年1至2月,在斑海豹繁殖和搁浅的高发期,王震的手机总会调到最大音量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求助电话。有时候,深夜接到求助,他披起衣服就出门,哪怕寒风刺骨,从未有过一丝犹豫。
起 名
在海科院的救助中心,每一头被救助的斑海豹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。
初八和丹九,是2026年2月被救助的两只幼崽。初八在锦州被发现,丹九是初九在丹东被救助。初八刚来的时候只有十几公斤,瘦得肋骨都看得见。王震每天给它打四五遍流食。小家伙们一开始不会自己吃,后来慢慢学会了,胃口好得惊人。
还有那只误闯广西北海、刷屏全网的斑海豹“娜娜”。经过几个月的精心照料,已经长出新的毛发。而且它是救助回来的几只斑海豹里最顽皮的一只。很快,她就将被放归大海。
一个名字,颇见深意。
传承,是海科院2026年3月人工繁育成功的第一只斑海豹。它的父母是一对患白内障的夫妇——也是2019年盗猎案的幸存者。父母看不见,孩子却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。大家给它起名“传承”,是希望它能传承父母的能力,重回大海。更重要的是,它身上寄托着三代海科院科研人员的梦想:把守护斑海豹的事业,一代代传下去。
每个名字的故事,都蕴含着特殊情感。
王震记得最清楚的,是一只名叫九九的斑海豹。2022年,一名在大连蚂蚁岛划皮划艇的市民发现了一头斑海豹幼崽,当时它的脖子上缠着五六道渔网,深深勒进了肉里。也许是因为害怕,小海豹很凶,谁靠近就龇牙。救助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带回来。
救助时,王震小心翼翼地剪开渔网,发现它的伤口已经深入肌肉两三厘米,于是清创、缝合、消炎,帮它一点点养好。放归那天,九九还回头看了王震几眼,然后就消失在浩渺碧波里。
相逢的人会再相逢。一次在虎平岛进行野外调查,王震竟然意外地见到了九九,这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,逢人就讲。
王震是靠斑海豹脖子上的伤疤认出来的——虽然每头斑海豹身上的斑点不一样,但换几次毛就难以分辨了,只有伤疤会永远留存。王震远远地看着,它趴在礁石上晒着太阳,胖了不少,精神也很好。他没有靠近,只是激动得抿着嘴笑了笑,在心里向它问安,并送上一句祝福语:“好好活着。”
回 家
对王震和同事来说,养一头斑海豹,比养一个孩子简单不了多少。
刚救助回来的幼崽,最怕的是不吃东西。它们离开母亲太早,还没学会捕食,胃又娇嫩,普通食物消化不了。王震和同事们摸索出一套“精品营养餐”配方:新鲜的鱼肉,剔除每一根刺、每一片皮,用绞肉机打成细腻的肉浆,按比例兑入特制奶粉,再用热水烫到恰到好处。然后通过胃管一点一点打进去,不能太快,太快了会呛;也不能太慢,太慢了营养跟不上。
斑海豹是以鱼类为食,但是如今它们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饼干、小零食。通过多年斑海豹救助、饲养等方面经验和技术积累,结合营养学搭配,市场上已开发出很多适合不同年龄阶段的海豹零食和营养品。
但也不是所有的救助都能成功,王震就曾有过救助失败的经历。有一只斑海豹晚上看着还好好的,未料到它在第二天就离开了世界。王震记得把它抱在怀里时,身体还是温热的。
活下来的斑海豹都要进行野化训练,这也是为放生作准备。先要教会吃饭——不是躺着等人喂,而是自己去追、去抓、去咬。活鱼被扔进水池,一开始小海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会傻乎乎地看着。那就饿它一会儿,饿急了,本能就激发出来了,小家伙们会去抓住活鱼撕咬、吞咽。
那一刻,它离大海又近了一步。
这些都学会了,体检也合格,它们才会被放归大海。
每年4月16日是全国斑海豹保护宣传日,也是海科院组织斑海豹放归的日子。研究人员会给斑海豹装上卫星信标,然后乘船把它们带到合适的海域。斑海豹的智商相当于两三岁孩子,每次笼子一打开,它们经常是先愣一下,然后试探着滑进水里,游几米,回头看一眼,再游几米,又回头,有时候它们会绕着船转好几圈,像是在告别,像是在说:“谢谢。”
王震就站在船上,看着它们越游越远,直到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,然后转身,对同事说:“走了,回去干活。”
传 承
“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保护斑海豹?”记者问。
“因为它们太特殊了。”王震答。
保护斑海豹,保护的不仅仅是一个物种。斑海豹是黄渤海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——就像一位代言人,它们的存亡,折射的是整片海域的健康状况。气候变暖、海洋垃圾、过度捕捞,这些威胁最终都会反映在斑海豹的种群数量上。反过来,保护好斑海豹,也就保护了它们的栖息地,保护了海里的鱼、虾、贝类,保护了整片海洋。
所以它们被称为“渤海精灵”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近5年,各上岸点观测到的斑海豹数量正逐年增加,整个渤海湾的斑海豹种群基本稳定。救助技术也越来越成熟,从1990年至2025年,大连全市救助了400头斑海豹。
如今,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,遇到搁浅的小海豹该打哪个电话。
王震还记得,以前老一辈人说,穷的时候过年会捕杀斑海豹,肉不好吃,腥!但好歹是口吃的。现在没有人这么干了。经济在发展,法律在健全,观念在进步。盗猎的人少了,举报的人多了;麻木的人少了,心疼的人多了。
近段时间,海科院正在探索采用面部识别技术对斑海豹进行个体识别。由于斑海豹的脸部特征较多,包括眉毛、眼睛、鼻孔、胡须等,所以“豹脸识别”是具备条件的。而这种“刷脸”方法可以有效地解决斑海豹数量重复计算的问题。
王震在海边散步时,总会想起“传承”出生不久的样子,它在水池里欢快地游着,不时地探出脑袋,用乌黑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。它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经历过什么,它只是活着,自由自在地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王震有时候会想,等自己老了,干不动了,会不会还有人站在虎平岛的礁石上,顶着海风,用望远镜数海豹?会不会还有人半夜接到电话,二话不说冲出门去救一只陌生的小生命?会不会还有人,愿意为了这些圆滚滚的家伙,一年又一年地守着这片海?
“会的!”他坚信。
因为那个在冰面上睁开眼睛的小东西,那双有灵性的大眼睛,已经征服了太多人的心;因为那些趴在礁石上晒太阳、在水里翻跟头、用胡须感知世界的生灵,值得被温柔以待。
就像毕淑敏在《非洲三万里》里写的那样——雨果先生听到过海豹之言,它们在说:人类,我从不曾杀死过你们,也恳求你们让我们活下去。
这是它们的恳求,也是它们应有的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