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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鸟鸣深处

    来源: 辽宁日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撰写时间:2026-06-22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打印本页】 【关闭窗口】

      

      面朝大海,群鸥为伴,王磊(左)和同事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守护着蛋坨子岛,守护着候鸟栖息的家园。

      

      28天后,雏鸟破壳而出。每当看到这个场景,王磊都很开心。

      

      又过20多天,雏鸟慢慢长大了。

      

      王磊总会爬上悬崖,仔细查看海鸬鹚建在岩石缝中的巢穴。

      

      本报记者 赵雪 文并摄

      出大连金普新区大李家街道向东北行约两海里,海面上浮着紧挨着的两座小岛,远看像一对鸳鸯卧在碧波间。这便是蛋坨子岛,隶属于大连城山头海滨地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

      每年4月至8月,数万只海鸟从遥远的南方赶来,在这座只有3.8公顷的小岛上落脚、求偶、产卵、育雏。繁殖核心区域里,一平方米的地面上竟躺着十几枚鸟蛋,白的、灰的、带斑点的,热热闹闹地铺了一地。“蛋坨子”三个字便从这满岛的生机里长了出来,叫了一代又一代。

      王磊和他的同事们,守着这座孤岛,已经20年了。

      

      王磊是大连城山头海滨地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。20年前,他刚从辽宁大学环境科学专业毕业的时候,并不知道辽宁还有这么一座小岛,更不知道这座孤零零地耸立在海天之间的小岛,是近万只海鸟的家。

      2001年,大连城山头海滨地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正式建立,重点保护对象为滨海岩溶地貌和珍稀鸟类资源以及生态环境。蛋坨子岛是保护区的核心区,是我国北方重要的鸟类繁殖栖息地之一,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黄嘴白鹭的重要繁殖地。

      蛋坨子岛之所以成为鸟的胜地,与自然环境息息相关。附近有青云河河口、登沙河河口,还有一大片湿地,食物丰足。岛离陆地有约两海里的距离,这点儿距离对人类来说不过一叶扁舟,但对鸟儿来说却是一道安全的屏障。岛上没有人的足迹常年踏过,没有猫、狗、鼠、蛇等动物的威胁,鸟儿在这里很安心。

      2007年,王磊刚来的时候,保护站只有3间活动板房,就那样突兀地杵在海边。荒凉是真荒凉,寂寞是真寂寞。有时候站里就他一个人,海风刮起来,透过板房的缝隙使劲儿往里钻,“呜呜”的,一响就是一整夜。

      第一次登上蛋坨子岛的时候,王磊和同事坐的还是渔民的小木船。外海的浪大,船头一下一下地往浪里扎,海水溅上来,泡得他手指节发白。到了岛边一看,四面断崖,也不知道从哪儿能爬上去。几个人选了处缓点儿的坡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石头是松的,脚下打滑,爬了30多米后再往下一看,胆战心惊。

      蛋坨子岛上的鸟蛋多得让王磊难以置信。窝挨着窝,蛋挤着蛋,连落脚的石缝里都塞着好几枚鸟蛋。大家经常脚悬在半空,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哪儿,很担心万一落错脚,就会踩碎一枚鸟蛋。

      后来他们开始修路。说是修路,其实就是拿锤子、凿子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凿出个能踩住的坑。悬崖下面有块大石头,每次过去都得跳,跳的时候心里发毛。但走得多了,每一步踩在哪儿都轻车熟路。中午要在岛上吃饭,带的大多是几个玉米饼子。当地的同事随手抠出几个海蛎子,拿石头砸开壳,用海水涮一涮就着饼子吃。王磊吃不惯那个,就干嚼饼。面饼在嘴里嚼久了微微发甜,混着海风的咸味,那个味道现在他还记得。

      王磊和同事们着手对蛋坨子岛上的鸟类进行研究,第一件事就是做鸟类环志。他们向全国鸟类环志中心申请了蛋坨子岛信标,信标是橙色的,套在鸟儿的脚上。接着量鸟儿的体长、嘴长、翅长,称体重,每项数据记下来后上传到全国的数据库里——这等于给鸟儿办了张身份证,往后它飞到哪里,只要被人发现,扫一下环上的编码,就知道它从蛋坨子岛来,飞了多远的路。

      想给鸟儿办张“身份证”并不容易。小鸟用网兜捕,大一点儿的得下诱饵,铺张网,看见鸟儿进网了就赶紧收,但它们的警觉性很高,经常几天都捕不到一只。

      最早岛上记录的鸟类是84种。怎么数的?那是一种直到今天全球仍然通用的方法:用望远镜观察鸟群,先圈一小块区域,数里面多少只,算个概数,再用这个样本往外估算整片。一年一年数下来,这个数字变成了120多种。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黄嘴白鹭、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海鸬鹚,这些珍稀物种也慢慢地出现在记录里。

      其实,那多出来的几十种鸟儿,是王磊和同事们站在岛上,举着望远镜,在几万只鸟里一只一只找出来的。

      

      蛋坨子岛上鸟蛋多,偷蛋的人也不少。

      在保护区成立之前,附近的百姓觉得蛋坨子岛是个“后厨”,想吃蛋了就划船上岛去捡。黑尾鸥的蛋在市场上最贵能卖到50元钱一个。岛上一平方米就有两三个窝,随便走几步就能捡一兜鸟蛋。那时候,没人觉得这么捡有什么不对,毕竟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。

      为了保护鸟蛋,每到繁殖期,王磊和同事们就得在岛上驻守。

      一开始岛上没房子,他们借住在附近养殖海参的护海船上。船有20多米长,可活动范围狭小,睡觉的床不到半米宽,一翻身胳膊肘就撞到铁板。最不方便的是没有厕所,那种艰难,可以想象。

      更要命的是晕船。浪大时,船一颠一颠的,搅得胃里翻江倒海,脑瓜仁儿都疼。有一回实在扛不住了,王磊找船长要了一大碗白酒,灌下去,倒头就睡。第二天醒来时,腿还是软的,站在岛上觉得地面都在晃。

      后来,他们在岛上盖了间小房子,20多平方米,隔成3个屋:一个放设备,一个睡觉,一个做饭。岛上没有水,没有电。水要自己背,每人50斤,装在大塑料桶里,洗脸是奢侈的。那时候保护站有条不成文的规矩:水永远不要用完。

      不是用不完,而是不敢用完。风浪大的时候,接班的同事可能3天都上不来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人什么时候到。

      换班的时候,人从岛上下来,满身鸟屎,头发乱糟糟地粘成一团,脸好几天没洗,嘴唇干得起皮。路过的人看着他们,像看野人。

      偷蛋的人通常凌晨三四点钟上岛。一开始,王磊他们听见船的马达声就出去,拿手电筒晃,吓跑他们。后来偷蛋的人学聪明了,远远地关了马达,用橹摇着划船过来。橹划水的声音被海浪声盖住,根本听不见,但鸟儿知道。鸟儿叫声一乱,像炸了锅,王磊和同事们就醒了。摸黑出去,找到偷蛋人的船,站在上面冲山上喊:“你下来!你要不下来,我就把船开走啦——”

      这一招,治偷蛋人基本上是百试百灵。

      没人来的时候,寂寞就是最大的敌人。带书上岛,两天就看完了。手机没信号,也不敢用,怕耽误通信联络。大家就坐在外面看天。海上的天很大,星星很密,可看久了也无聊。后来就干脆坐在沙滩上,拿石头砸矿泉水瓶子,咣,咣,咣……听着那个空荡荡的响,一声又一声。

      王磊说,那时候他们最盼望的就是看到接班的人,能说上几句话。

      这样的日子过了3年。从2007年到2010年,他们一边守岛,一边去附近村子里搞宣传。发传单、拉横幅、送印着保护鸟类图案的衣服,给老百姓讲为什么不能捡鸟蛋。一开始村民不理解,说这岛上的蛋捡了几辈子了,怎么突然就不行了?王磊就一遍遍地讲,说要一直这么捡下去,岛上的鸟儿可能就一只都不剩了。

      再后来,岛上装了监控。刚装上的时候,监控有小红灯,偷蛋的人会先看灯亮不亮,亮了就知道不能去偷蛋了。

      如今,蛋坨子岛上已经实现监控全覆盖,再加上宣传力度越来越大,“保护动物”也进了百姓心里,偷蛋的事基本上绝迹了。

      

      在王磊看来,岛上的每一只鸟儿都是自然的精灵,它们的习性也各有特点。

      拿筑巢来说,黄嘴白鹭搭窝最讲究,叼起小树枝一根根细致地编,编成盘子大一个巢,工工整整,而且大多藏在灌木叶子底下。黑尾鸥就粗心大意、不拘小节了,讲究点儿的用海草编个窝,不讲究的在土上扒拉两下就直接下蛋。海鸬鹚喜欢在悬崖峭壁上筑巢。它们时常面朝岩石站着,排泄时往外喷,岛上那些岩壁呈现的白色全是它们的杰作。有时候不小心殃及了邻居,还会“大打出手”,在崖壁上扑腾成一团。

      成鸟喂雏鸟的方法也很特别。大鸟把鱼吃下去,在胃里消化软了再反刍出来,脖子一使劲,吐给小鸟吃。王磊观察得细:大鸟吃鱼从尾巴开始,吐出来时鱼头朝外,小鸟就从鱼头往里吞。这样鱼刺是顺着的,不会扎嗓子。

      蛋坨子岛上还有一对特殊的夫妇——两只游隼。2007年,王磊头一回见到它们——两只奇怪的鸟儿在天上绕来绕去,飞得又快又狠,翅膀尖尖的,像两把弯刀。回去翻了图谱才知道,它们叫游隼,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北方难见的猛禽。

      后来,王磊在悬崖上找到了它们的窝,蛋是红色的。雏鸟孵出来雪白雪白的,绒毛蓬松,像几团会叫的棉花。等绒毛褪了,“棉花团”才慢慢有了大鸟的样子。

      有趣的是,这对游隼很讲究,从来不吃岛上的鸟儿,总是飞到对岸林子里去抓别的鸟儿。虽然是猛禽,但它们从不在岛上称王称霸,就像那种在外面威风凛凛、进了家门就安安静静的将军。

      游隼的寿命大概十六七年。岛上这一对儿,算起来已经是“老人”了。但它们年年夏天都会飞回来,年年都是老两口,从没带过长大的幼鸟一起回来。

      现在,王磊每次看到它们心里都悬着——他害怕,明年或许就再也看不见这对儿“老邻居”了。

      上岛观察鸟,王磊和同事们都会穿上迷彩服,这是为了形成保护色,让鸟儿看不出有人来了。手里还得拿根小棍在脑袋旁边晃,防止鸟群扑咬和从天而降的鸟粪。

      鸟的警戒范围大,距离100米就吓飞了。要想仔细观察它们,就要用望远镜。望远镜里的鸟世界是无声的,它们张嘴,扇翅膀,争抢食物……

      这是属于鸟儿的热闹,保护它们的人只能站得远远的,是看客。

      

      鸟类保护,除了保护它们不被打扰,还要保护它们赖以生存的环境。

      2014年开始,蛋坨子岛上连着几年干旱。雨不来,植被损害严重。黄嘴白鹭筑巢用的低矮灌木,一丛一丛地枯萎。灌木少了,窝儿就没处安,黄嘴白鹭的数量也跟着往下掉。

      王磊和同事商量后,决定在岛上种树。

      在这座海岛上种树很难。

      岛上没有土,石头堆里长不出根;没有路,所有东西都要人背。先要在碎石坡上凿坑,直径50厘米、深40厘米,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地敲。坑凿好后,把树苗、土壤、水装进袋子,一袋三五十斤,大家背着往山顶爬。一趟下来,胳膊、腿上被山花椒和刺槐扎得全是红点。汗水一浸,又疼又痒。

      王磊他们种的是毛樱桃、腺毛茶藨子、小叶鼠李,都是岛上原生的品种。每年4月给成活的苗浇水除草,秋天再栽新的。鸟儿在岛上的时候,他们就退下来,鸟儿走了再上去凿坑、种树。够不着的陡坡,他们就把种子用土团成球,用弹弓射上去。

      种子包在小泥丸里,“啪”的一声弹出去,落到石缝中。也许明年发芽,也许后年,也许永远不会发芽。但王磊说:“埋下去就好,说不定哪一天,它突然就长出来了。”

      那不仅是种子,更是希望。

      如今,他们已经种下近200棵树了。

      每年8月迁徙季一到,鸟儿就开始忙了。到处飞,到处钻,叫声比平时密。这时候的鸟儿像出远门前要准备和朋友告别一样,整座岛都浮着躁动。

      它们在等风,等一场北风刮起来。

      风起之后,顺风展翅,一夜之间,几万只鸟就都飞走了。岛上昨天还叽叽喳喳热闹得像集市,今天只剩海浪拍石头的声音,一下一下,空洞洞的。

      黄嘴白鹭走得最晚,有时能拖到10月。从蛋坨子岛飞走的鸟儿一般会沿着东部的海岸线南下,到海南岛后分成两路:一路往越南地区,一路往菲律宾地区。

      每到这个季节,王磊心里就有一点儿放不下。他担心那些脚上套着橙色环志的鸟儿,能不能平安飞过大海和大陆。

      但王磊相信,明年4月它们还会回来。那对老游隼也会回来,立在悬崖上,望向海浪翻起的地方。

      这些年,王磊和同事不光守岛,也经常去学校讲科普。一年能有1000多个孩子听他们讲自然课,王磊给孩子们看鸟儿的照片,播放鸟儿的叫声,讲黄嘴白鹭怎么喂崽、游隼怎么跟别的鸟儿打架、海鸬鹚为什么能把岩壁染白。他说,让孩子们知道家乡有什么好东西,他们长大了才会守护它。

      蛋坨子岛的夏天,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度过。鸟儿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那些在石头缝里慢慢绿起来的毛樱桃和小叶鼠李,只管活着,只管长大。

      不久之前,王磊和同事观察到一只黑脸琵鹭落在了岛上——一身白羽,一张黑脸,嘴像一把小小的琵琶。这是一种极珍稀的鸟类品种,全球曾仅存288只。

      黑脸琵鹭并不知道自己的珍贵,它只知道这座小岛是安全的,可以停下来,歇一歇翅膀,或许还会成为一个温暖的家。就像那些越过赤道、穿过风雨的鸟儿,会永远记得这座岛。

      这就是王磊和同事为之奋斗了20年的目标。

      6月的海风又一次吹过辽东湾的海面。站在悬崖上,海雾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王磊眯着眼望了很久,忽然侧过头——那风里夹着一丝细碎的叫声,忽远忽近,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。

      他就那么听着,仰起头,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。他知道,这个夏天,那些远道而来的精灵,将会再次和他一起,在这个盛满热忱与希望的小岛上,等风来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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